二十平米不到的昏暗房间，四张上下铺，鼾声浑浊。
此时小 Y 醒来，打开游戏，准备开肝今天的第一单。
他的工作内容，是帮老板接管账号，按时完成几款二游的日常、周常，以及大地图的全收集、深渊代打等。
至于他上铺的同事，才刚睡下不久，因为负责的项目跟小 Y 不同，通常都是一些 SLG，需要帮老板熬夜打盟战、冲榜，所以日夜颠倒。
而这个挤满了人，黑白连轴转，24 小时永远传来机械键盘声的地方，有一个统一的名字：
代肝工作室。
据不完全统计，这类以工作室形式运营的代肝从业者约 80-100 万人。
一些代练、代肝平台如代练通、代练妈妈，代练无忧等，平均月接单数通常都在 10 万-30 万不等。
打开电商平台，搜索代肝俩字儿，也能看到数不清的店铺。
异环粉爪比代肝、FF14 主线代肝、崩铁活动代肝、三角洲跑刀代肝、鸣潮地图代肝，随便一滑，都是清一色几万的付款人数。
除此以外，还有寒暑假兼职+兴趣使然的散户，数量无法计算。
但如果你是个资深二游玩家，相信曾在视频平台刷到过不少代肝的广告。
这些个人代肝不成组织，单打独斗，往往会发些视频或开个直播，给自己引流。
在一些小有名气的代肝博主视频下，还会看到大量明码标价的代肝评论，这种行为，通常被称为在评论区“ 摆摊 ”。
并且，这种小广告现在几乎无处不在。
终末地的好友申请，我回坑那两天，每天随机刷新一组。
在原神、鸣潮、洛克王国这类大世界游戏中，有时接收到联机申请，结果也可能进来个代肝。
一方面，由于代肝市场鱼龙混杂，其中不乏一些人会动用科技手段，导致老板账号被封，行业也没有规范一说，消费者维权无门无路。
另一方面，花钱让别人替自己玩游戏这事，乍一听也是有点玄幻。
所以，到底是谁在从事代肝，谁在找人代肝？
代肝打手和工作室的生存环境，又到底是怎样的呢？
前段时间我好奇地采访了几位干代肝的兄弟，他们有的是自己摸爬滚打的独狼，有的是工作室的职业打手，还有单干的小老板。
今天，我们就来了解一下，代肝这个行当。
代肝主播言恒是个新手，4 月底异环开服时才开始接触这行。
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直播，但他并非靠礼物赚钱，在直播间挂着，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有缘的老板出现，就像瓜摊老板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。
有单的时候，基本就是帮别人做个地图全收集，跑跑粉爪银行，或是一些限时活动。
之所以不代打异环的挑战副本轨外之境，一方面是老板们练角色比较随缘，很难遇到标准配队，另一方面，他也不是什么手法哥，不保证所有单子全能打过。
所以为了多接点，现在也开了终末地和崩铁的项目。
5 月 19 号那天，他当月已经播了差不多 210 个小时，不过每天守在电脑前面 10 个多小时，还不算他的巅峰战力。
言恒说，“ 还有 7 天肝了 104 小时的时候，而且是纯打单子的时长 ”。
所以，那会猛猛肝了 7 天，他赚了多少呢？
答案是 1434 元，还挺可观的。
他说自己算是运气相当不错的，开单过程比绝大多数单干的人都顺利。
“ 不少人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月都开不了单，可我基本是上来就有单，一直在干 ”。
但这个收入仅仅维持了半个月，开服的热度一过，收入就几乎腰斩。
原因很简单，卷。
茫茫互联网远不止他这一个干代肝的。为了提高竞争力，同行们纷纷降价，工作室的涌入也让单价一降再降。
一开始，言恒的报价参考，是对标他们这边正规电子厂，可慢慢的只能告诉自己，时薪怎么着也要比一小时不足 10 块钱的黑厂高点。
而且现在已经很难接到单了，再不降，更是没戏。
为了让自己多哪怕一丁点曝光机会，他便研究起了怎么做视频内容，或是没事就去同行直播间刷刷脸。
但收效甚微，极其艰难。
不仅单价一降再降，鱼龙混杂的从业环境也是言恒苦恼的问题之一。这行不仅有代肝骗老板的，还有人装成老板骗代肝的。
言恒就遇到过，一个人找上门，要求付款走三方平台，结果甩过来个链接，要求代肝上交保证金，好在行骗手法过于拙劣。
言恒没上当，但也不保证会有饥不择食的苦命代肝入套。
更何况，一个颇为无奈的事实是，当你正式成为一款游戏的代肝，意味着你再也无法从这款游戏中获得乐趣。
一开始入行的时候，言恒纯靠兴趣使然，入行是因为喜欢异环这款游戏，但现在，帮老板跑全收集已经和打螺丝无异。
像言恒这种个人代肝，无论怎么看可能都走不长久，不仅靠运气，还要靠游戏本身的热度。
且一个人的精力有限，也应付不来太多游戏。
所以代肝市场上，数量最多的，还是以工作室的形式存在。
个人的单子数量和稳定性，终究是没法和有着完整团队的工作室相比，一个稍微有规模的工作室，通常会有客服、打手、店铺运营，甚至是专门对接老板的 AE 岗，以及负责财务和人力工作的行政人员。
接单的流程也很规范，比如会拉个企业微信群，同步代肝进度。
有的还一手包揽了账号出售服务，比如一些初始号、自抽号。
而这些账号，有的是人工手刷，有的是用脚本和多开的云手机，长期挂着领奖励，有的则是从个人买家手里低价回收，再抬价出售，以及利用懂得都懂的科技手段。
单子多又正规，听起来是不是靠谱很多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。
代练小 Y，就曾在一家工作室当打手，但当他回忆起在工作室的那段经历，小 Y 表示：去当过一次打手，就再也不会想回去。
人挤人的宿舍，仅仅只是能维持温饱的生活线。
床和电脑桌的无限循环，比起还有放风环节的监狱，可能还要更封闭一点，而这样闷头干的理由却只有一个——保住底薪。
小 Y 跟我讲，公司电脑上有一个独立系统，从接第一单开始到结束，会计算你的接单时长。
“ 如果你完成的时间，比系统里的平均时间长，多出去的时间不会算在有效时长里的，然后每个月底，会统计总的有效时长，如果没达标，则扣底薪。”
也就是说，在平均时长的这个制度下，打手是没办法偷懒的，更没办法混时长。
无止境的疲劳，压的他喘不过气。而累了就会慢，慢了就会白做工，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补工时，恶性循环。
所以，每个月的硬性时长规定，是多少小时呢？
小 Y 之前在的那家工作室，是 300h。
加上杂事和超时，一般系统里都会显示 320-330 小时，换算下来，每天就是 11 个小时左右。
那么，工资又是多少呢？答案是底薪 4000，几乎没有提成可言，社保之类的，更是不用想，乃至于入职时签的都不是劳动合同，而是经纪合同，有约束，又不构成劳动和雇佣关系。
如果你受不了了想溜，工作室还会想方设法，克扣底薪，比如从你的入职时间下手、单量下手，又或是工时下手。
只要想扣，就有的是办法。
但小 Y 还不是最惨的，甚至有不少代肝曾被工作室被骗去当“ 黑奴 ”，白干不说还可能搭钱。
比如不少工作室在入职前还会收打手一部分合同费、入职费、信息管理费，然后打手闷头肝了大几十个小时后，直接被工作室拉黑，不但拿不到酬劳，还会被对面坑个几百块。
所以最后，小 Y 无奈之下只能灰溜溜地离开，又转头干起了个人接单。
至于为啥还回到这个圈子摸爬滚打，小 Y 说：
“ 打手这行，走得快，回来的也快，去外面上班找不到，还不适应职场环境，反倒不如自己一个人，对着电脑默默坐牢。”
或许是因为对于年纪轻轻的他来说，做代肝，就像一门自己仅有的、赖以生存的手艺，除了继续当打手外，几乎没有其他谋生的选择。
除非，是成为“ 屠过龙的恶龙 ”，自己开工作室。
而王哥，就是从打手，慢慢干成了工作室的老板，只不过王哥入行早，那会原神都没出现，国内热门的类目，都是些 MMO，或是 SLG。
至于王哥的任务，就是帮这类游戏中的老板，直接整个工会的账号。
每个工会成员的战备，后勤，会战时的指挥，冲榜等，工作室全都要处理好，保证老板的工会能一直霸服。
王哥说，那个时候光一个夜战的单子，指挥团队打一晚上就有 1w，而且还不算开战前老板在群里发的红包，红包都是几万几万地发的。
别的工作室有那种做不完的开荒单子，一个星期给 7-8000 的，他们都不接，嫌浪费时间。
巅峰时期，他的工作室有将近 40 人，而且可以实现完全自理，他基本上只需要跟老板们维护一下关系，每个月都有六位数进账。
而老板们，也是真老板。
现实里忙到起飞，只是偶尔看看自己的工会还在不在榜一的位子。
所以短剧里那些在网游里认识大老板，最后飞黄腾达的故事，终究只是一场梦，因为真正的老板，都不玩游戏的，大伙看个乐得了。
可风光不过三年，随着游戏的整改，市场的变迁，让王哥的工作室难以为继，为了节省成本，只能从线下转到线上，直到最后，只有月初才能接到零星的单子。
即便现在二游市场火热，王哥也不为所动。
问起原因，他只说：“ 由奢入俭难 ”。
二游玩家大多数都是上班党或学生，论付费力，肯定跟大老板们没法比。
有时候打一单的工作量不比 MMO 少，可一单价格上千的，都不多。
而且一阵采访下来，代肝之所以有市场，在于它有个很大的优势，那就是极致压缩的性价比。
正常二游单发抽卡的价格，无首充的情况下，大约要 10 块钱甚至更多。
而想抽出一个当期角色，通常硬氪要 1000 块钱左右。
但如果你有大量游戏内资源没拿，那也许只需要花两三百找个代肝，就可能获得一个保底的抽数。
毕竟总有人受不了每天上线的重复上班感，或是退坑一段时间想快速追赶进度，却望着几个大版本的补票内容望洋兴叹，又或是单纯只是懒得通马桶，一遍遍地做小游戏。
那代肝，就像是有着神奇魔力的中介，可以让你用十分之一的价格获取角色。
时至今日，代肝市场也仍然充斥着各种脚本、科技。
奖励是给你一键爽拿了，封号时候也是一封一个不吱声，哭都找不着调。
所以大量手工代肝，不得已必须开启代肝直播。
一方面说不定能吸引新的老板，一方面也方便老板实时查看。
但无论是不是纯手工，这仍是某种官方打击，无可辩驳的“ 作弊 ”行为。
同样，这也是个处在灰色地带的中间市场，找代肝的人没有保障，干代肝的人，同样没有。
可只要游戏还在更新，大版本还在不停推出，便仍然会有人前赴后继。
市面上层出不穷的新二游，就像一排排冒着烟囱兴建起来的工厂，少年们提着行李走进来，又麻木地离去。
在和那些在代肝螺旋中沉浮的打手们沟通的过程中，我总会问一个问题：“为什么不做点别的？”
但很少有人正面回答这个问题，他们往往沉默很久，草草留下一句：
“ 不干代肝，还能干什么？ ” |
豫公网安备 41010502003949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