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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也没想到,曾经的大工厂大经销网,现在成了车企的包袱。
2026年9月14日早间,广汽集团A股与H股双双紧急停牌。当晚,广汽集团发布公告,披露已与中国第一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签署《意向协议》,筹划以发行股份方式购买一汽股份持有的某整车合资公司部分股权,并募集配套资金。
公告明确,交易完成后一汽股份将成为广汽集团第二大股东。公告未直接点名标的公司,理由是“因本次重组标的涉及境外上市公司”暂缓披露。但多家媒体和机构确认,标的即为一汽丰田汽车有限公司。

广汽公告
同一周内,另外两则消息指向同一趋势。上汽集团旗下飞凡汽车2026年前5个月累计销量仅831辆,正面临被收回至乘用车体系的命运。9月11日,合众新能源(哪吒汽车母公司)破产重整案第四次债权人会议召开,《重整计划(草案)》显示,浙江太乙圣莲拟出资30亿元入主,换取约70.62%的股权。
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周。9月10日,工信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《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,首次将“产能预警调控”写入汽车产业五年规划。
政策信号与市场动向形成共振。真正的问题是:这轮重组,究竟是在去产能,还是在用资本运作延缓产能出清?
一、尾大不掉,必须出清“十五五”规划在行业治理层面的核心表述只有一句话:严格新建独立新能源汽车企业项目条件,加大兼并重组和跨区域整合力度,推动落后低效产能有序退出。
这与“十四五”时期以渗透率达标为核心的考核体系形成了根本性区别。过去五年是激励扩张的逻辑,未来五年是约束存量的逻辑。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6年一季度汽车制造业产能利用率滑落至约70.3%,二季度环比微升至70.8%,低于75%的制造业健康线。
利润端的表现更为严峻。2026年上半年,汽车制造业营收5.19万亿元,同比仅增1.8%,利润总额1953.5亿元,同比下滑19.5%。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跌至1.5%,创近十年最低,该指标从2023年的5.0%已腰斩以上。
AI制图
在增量市场时代,多建一座工厂、多推一个品牌,都可能带来正向回报。“十四五”期间新能源汽车年销量从136.7万辆冲到1649万辆,新车销售占比从5.4%拉高到47.9%。地方政府用土地、税费优惠争抢项目,多品牌并行的集团战略被视为“多生孩子好打架”的合理选择。
但当增速放缓、利润跌破盈亏平衡线时,这些曾经被视为资产的市场规模,开始以固定成本摊销、渠道维护开支和组织冗余的形式,转化为纯粹的财务负担。
尾大不掉,必须重组出清。
不过判断重组是否真实有效,先要看行业出了什么问题。具体来看,是产能、利润、价格战这三方面。
产能利用率方面,2026年一季度汽车制造业产能利用率滑落至70.3%,二季度微升至70.8%,低于75%的制造业健康线。分企业看,广汽本田产能利用率跌至14%,广汽传祺和埃安分别在21%和35%,广汽丰田南沙基地上半年产能利用率仅36%。一汽丰田上半年销量同比跌27.4%,仅卖出27.37万辆,长春、天津、成都三处生产线大量闲置。
丰田长春工厂 来源易车
利润方面,2026年上半年汽车制造业营收5.19万亿元,同比仅增1.8%,利润总额1953.5亿元,同比下滑19.5%。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跌至1.5%,创近十年最低。2026年上半年,上游资源、中游材料、电池、整车四个环节的利润占比分别为19%、23%、39%、12%,整车利润占比较上年同期下降23个百分点。
其中,动力电池占整车BOM成本的30%至40%,宁德时代上半年归母净利润432.84亿元。广汽集团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亏损44.67亿元,整车制造业务毛利率为负6.27%。
价格战方面,行业单车成本同比增加6.7%,高于单车收入5.8%的增幅,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。
三组数据说明,中国汽车业真正缺的不是重组,而是关厂。 大量所谓整合,只是在重组股权和组织,并没有消灭低效产能。
二、四种出清,解决的是四个不同的问题当前市场上被统称为“重组”的动作,按处理对象可以拆分为四类:股权出清、费用出清、债务出清和产能出清。
一汽丰田的股权腾挪属于股权出清,处理的是资产负债表上的所有权结构;飞凡回归乘用车体系属于费用出清,处理的是利润表上的品牌运营开支;哪吒的破产重整属于债务出清,处理的是债权人手中的债权凭证。这三类出清都可能有效,但它们解决的是不同问题。但只有第四类产能出清,才能直接降低名义产能。
这个区分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前三类出清并不必然导向产能退出。股权换了、品牌并了、债务展期了,工厂里的产线可能一条都没少。
股权出清:一汽丰田的200亿账广汽以发行A股股份的方式,置换一汽股份手中一汽丰田的部分股权。据《财经》报道,一汽股份交易后或将持有广汽约30%的股份,广汽可能收购一汽丰田约25%的股权,对价约200亿元。
这笔账的核心问题在于定价。
按一汽丰田2024年净利润约46.6亿元计算,200亿元对应25%股权的估值隐含整体估值约800亿元,对应市盈率约17倍。而成熟燃油合资车企的合理PE区间通常在4至6倍,对应整体估值应在360亿至520亿之间。一汽丰田合并净资产约295.21亿元,25%对应账面净资产约73.8亿元。若最终对价接近200亿元,意味着广汽以近三倍于账面净资产的价格,购入一块正在萎缩的燃油车资产。
从产能角度看,交易完成后一汽丰田的生产线不会关停一座。一汽股份将部分一汽丰田股权置换为广汽集团股份,本质上是资产形态的转换,而非产能的退出。
费用出清:飞凡的70亿与831辆上汽集团曾投入70亿元独立运营飞凡这一高端新能源品牌。2026年前5个月累计销量831辆,平均月销不足200台。折算下来,单车分摊的固定投入超过227万元。
渠道端的收缩同样清晰。飞凡巅峰期在全国75座城市布局了206家销售网点和18家交付中心,到整合启动时,仅剩35家荣威门店、12家飞凡门店整合为荣威飞凡经销商门店。
飞凡汽车
飞凡回归乘用车体系,砍掉的是品牌独立运营架构——研发团队、营销体系、独立渠道,直接削减了利润表中的固定成本。但上汽乘用车的生产基地不会因为飞凡品牌消失而关停一座。飞凡案例证明费用出清有效,却未触及产能出清的核心矛盾。
债务出清:哪吒的30亿与260亿截至2026年8月31日,共有1631家债权人向法院申报债权,申报总额突破260亿元,而管理人确认的债权仅约51亿元。公司账面可用资金仅剩1545.91万元,已严重资不抵债。
重整投资人太乙圣莲拟出资30.01亿元,但注册资本目前处于认缴状态,实缴资本一栏为空,资金分三期支付,能否按期到位存在实质性变数。普通债权80万元以下部分的清偿率仅约12%,超过80万元的部分实施债转股。重整后第一阶段目标是复产哪吒X车型,年销量目标仅1万台,面向海外市场。三个生产基地是否全部复产、以何种产能水平复产,方案中并无明确安排。
30亿元资金面对260亿债务申报,清偿率不足12%。债务出清可以打折,产能出清却无法打折。
产能出清:长马整合一马2021年8月,中国一汽以所持一汽马自达60%的股权评估作价,对长安马自达进行出资,一汽马自达成为长安马自达全资子公司,“南北马自达”正式合并。一汽马自达当时仅两款车型在售,2021年7月销量仅3467台,合并本质上是“止损式整合”。
整合后的长安马自达,提供了一个主动收缩的样本。2026年8月,长安马自达销量10,001辆,同比增长55.7%,环比增长26.0%。马自达EZ-60单月销量4,349辆,CX-5贡献3,454辆。2026年一季度,新能源销量占比突破47%,全年目标推高至70%。绝大多数合资品牌的新能源占比仍在个位数到20%之间徘徊,长安马自达是第一个把新能源占比做到接近一半的合资品牌。
长安马自达没有选择用降价、压库的方式强行维持燃油车销量,而是主动收缩燃油车、集中资源做新能源。它曾经年销30万辆的规模,对应的是庞大的经销商网络、生产基地和组织架构。当销量萎缩至不足10万辆时,这套体系确实变成了负担。但主动收缩后,8月万辆的销量放在年销10万辆的目标框架下看,是健康的、可持续的。
存量规模是包袱,但主动收缩后的规模,可以是新的起点。
这里需要说明的是,马自达通过“马自达锤哥”等社交帐号,现场铁锤砸A柱,发动机、白车身拆解、工厂产线实拍等方式,在社交媒体收获大量拥趸。这说明潜在消费者对合资品牌造车功底认可度较高,只是过去没有找到合适的宣传方式。如今无论马自达“直播锤车”还是凯迪拉克“铁轨防撞梁”,都是品牌在试图拉近与潜在消费者的关系,积极自救。这一点值得肯定,也是马自达在华起死回生的侧写。
马自达金牌技师“锤哥”
三、关厂不是免费的2026年6月,工信部第408批公告发布,一汽夏利、华晨自主等8家企业的整车生产资质被正式移出名录并永久冻结。同期,本田决定关停广汽本田和东风本田各一座燃油车工厂,广汽本田相关工厂于6月停产。截至2026年初,已有23家中国新能源车企明确倒闭或进入破产程序。
这些动作的共同特征是:法人注销、工厂关停、资质核销、债务清算。 它们直接减少了行业的总产能供给,而不是在股东之间转移资产。
这里要算清一笔账:一座低利用率工厂,继续维持的现值成本与一次性关厂成本,哪个更高?
以一汽丰田长春基地为例。该基地总产能22万台,按上半年年化推算,实际产量可能不足8万辆,对应产能利用率不足40%。
汽车工厂成本核算
维持这座工厂运转的年成本包括:厂房与产线折旧约2.4亿元(按固定资产投资50亿元、20年直线折旧估算)、固定人工约3亿元(按2000名员工、人均年综合成本15万元估算)、设备维护与能源约1至1.5亿元、土地及地方配套成本约0.5至1亿元。在低利用率状态下,维持一座22万产能工厂的年现金成本约在6至8亿元区间。
一次性关厂的成本则包括:固定资产减值(设备清算价值可能仅为原值的20%至40%)、员工安置赔偿(东风本田采用了“N+2+1”补偿模式,广汽菲克长沙工厂五度流拍、起拍价从19.15亿元降至9.92亿元仍无人问津)、供应商违约赔偿和经销商退网补偿。
参考大众的关厂账:四座德国工厂退出生产的总成本约60亿欧元,平均每座工厂约15亿欧元(约120亿元人民币)。中国市场的人工成本和土地成本虽低于德国,但设备减值和渠道补偿的绝对金额同样可观。
粗算下来,如果一座工厂的年维持成本在6至8亿元,关厂一次性成本在30至50亿元,则关厂的静态回收期约为5至8年。在产能利用率低于40%且短期内无回升预期的情况下,继续维持的现值成本可能已经高于一次性关厂成本。但如果产能利用率能回升至60%以上,或存在转产新能源的可行路径,维持工厂运转的期权价值就开始显现。
所以说,关厂不是免费的。一座整车工厂的关停,涉及设备减值、人员安置、土地修复、供应商违约赔偿、经销商退网补偿。4S店的前期投资动辄数千万元,一旦退网,建店费、装修费、保证金几乎全部沉没。这些成本由谁承担,决定了出清的节奏。
从已发生的案例看,三类主体的路径截然不同。
AI制图
央企(如一汽)倾向于通过股权运作而非关厂来解决问题。一汽股份将一汽丰田股权置换为广汽集团股份,将非上市合资公司的股权转化为可公开定价和交易的上市公司股票。在国资委考核体系下,关厂带来的资产减值和人员安置压力,远比股权腾挪更难消化。
地方国企(如广汽)面临的约束更为复杂。广汽自主品牌传祺和埃安产能利用率仅在五成上下,但广州南沙、番禺等地的工厂承载着地方税收和就业。关厂意味着地方GDP和税收的直接损失,这需要地方政府与国资体系之间的深度协调。
民营车企则更多走破产重整路径。哪吒的破产重整本质上是司法框架下的债务重组,法院裁定具有强制执行力,可以通过债转股、清偿率打折等方式强制压缩债务。这条路径的代价由债权人承担,而非由地方政府承担。
广汽与一汽的交易方案中设计了“募集配套资金”的安排。在新能源汽车研发和转型需要持续投入的背景下,通过重组配套融资为广汽注入流动性,这实际上是以资产置换换取转型窗口期,而非以关厂方式一次性出清产能。
结语回到最初的问题:存量市场规模是包袱吗?
答案取决于规模在什么组织架构下运行,更取决于处置规模的方式是否触及产能本身。
规模本身从来不是问题,组织规模的方式才是。但比“如何组织规模”更根本的问题是:这轮重组,是否真正减少了中国汽车业的过剩产能。
从目前的案例看,答案并不乐观。重组潮确实在发生,但多数动作停留在股权腾挪、品牌收编和后台协同层面。真正关厂、核销资质、注销法人的动作,仍主要发生在已经破产或濒临破产的尾部企业身上。对于仍有国资背景支撑的央国企而言,关厂的政治成本、就业成本和资产减值成本,仍然高于“用资本运作延缓出清”的财务成本。
一年之后,中国汽车制造业的产能利用率,是否从70%回升到了75%以上。如果没有,那么这轮重组潮,就仍然停留在“把包袱换个口袋”的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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